冠盖满京华第98部分阅读
冠盖满京华 作者:肉书屋
差事完成得如何,一桩一桩都列着单子,所以分了上中下三等和不合格。这不合格今年咱们府里一个都没有,而哪怕下等赏封,也足够大家过个肥年了”
这话自然是引得一片附和声,当即别人也不敢多问,只殷勤地挟菜伺候,又是奉承又是逢迎,等到一顿饭吃完,竟是醉倒了一大片。见此情景,柳姑姑便悄悄起身退席,等回到正房时,就发现这儿的年夜饭也已经吃完了,眼下江氏拿着两个荷包,竟是笑吟吟地塞在了杨进周和陈澜手中。
“娘……我和澜澜都不是小孩子了……”
“只要你们还是我的儿子媳妇,哪怕下头儿孙满地都会叫人了,在我眼里那还是孩子”江氏笑着打趣了一句,又说道,“不是什么金银之类的俗物,都是我亲自绣的,从你们成婚到现在,断断续续也做了两个多月,就是不知道绣工可还比得上从前……至于里头,是我之前特意去护国寺请了开光的一对护身金钱。从前不信神佛,如今看着这日子,我却有些信了。老天终究还是有眼的,不说其他,至少保佑了你们平安,否则也没有咱们如今这日子。”
杨进周对这一套素来就是可有可无,此时不想违逆母亲,就笑着谢过了。而陈澜端详着那荷包上栩栩如生的鸳鸯,想到这一年多来逢凶化吉,虽知道也是自己苦苦设法挣扎的结果,但运气的成分更是决计不可忽视。更何况,她这第二次的人生,原本就是一种神迹。
“娘说得对,这刀光剑影的,咱们一家人全都一一平安度过,这自然是福气。等燕九节时,咱们再去白云观逛一逛拜一拜,总不能只拜佛祖,丢了全真不是?”
江氏一下子被陈澜这口气给逗乐了,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敢情你更贪心,佛家道家一样都不丢,这是打算让诸天神佛全都庇佑了咱们家?好好,正月十九咱们一块去白云观……对了,全哥你的假似乎就只到正月二十吧,还真是正好”
“是只到正月二十……还说好了到城外的小汤山庄子上去泡泡温泉,算算初六初七就该出城去了。要说起来,我回了京城,除了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带娘您去逛逛,和澜澜出的几回门也差不多是次次办事,这一趟之后再得闲暇,也不知道要几时了……”
“大过节的,说这种扫兴话干什么”陈澜没好气地斜睨了杨进周一眼,这才眉开眼笑地说,“娘,别听他的,他就算不在家,以后您想到哪儿去尽管和我说,我带了您去”
“好好好……不过你这丫头,不是自己想去玩,所以才带挈我吧?”
见陈澜笑着上来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竟是罕有地撒起了娇,江氏少不得把她搂在怀里。一旁的柳姑姑见杨进周站在旁边,那脸上再不似从前那般僵冷,心中也是感慨,随即就上前凑趣道:“夫人,您忘了给老太太预备的年礼?”
“啊,只顾着拿娘的压岁钱,竟是险些忘了大事”
陈澜这才赶紧松开了江氏的胳膊,笑意盈盈地跳下地来,随即三步并两步地拉着柳姑姑出了门去。不消一会儿,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来,陈澜的手里竟是多了一个长长的颈枕。到了近前,陈澜便把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娘,这些日子也没时间赶制什么衣裳,您又让我多歇着,所以我就偷了个懒。听庄妈妈说,您从前女红做得太多了,常常脖颈肩膀酸疼,所以我就想着做了这么个颈枕。杭绢的里子潞绸的面子,里头包的是请林御医特意开方子调配的各色中药,或是晚上睡觉枕着这个,或是白日里午觉时使用,对脖子肩膀都好。”
陈澜嫁过来之后之后就送过衣裳鞋袜,而杨进周的外袍也往往都是亲手做,江氏看在眼里自然满意,如今这当口正在媳妇将养身体的时候,自然不计较年礼是否是那些针线女工。即便如此,此时看到陈澜送了这个,她仍是喜上眉梢,接过来仔仔细细瞧了瞧,就在陈澜的帮助下垫在脖颈后头试了试,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真是有心”
杨进周见母亲和妻子都笑得高兴,自然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只不过,想着自己的年礼,他就有些讪讪的。待送上了那个每年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卷轴,见母亲展开之后看着那个寿字点头称赞,他更是露出了一丝惭愧。
“娘,这么多年都是送您同样的东西……”
“还不是因为你爹去得早,你才生出了这年年送寿的心思?就是从前你在兴和,也不忘让人送这么一个卷轴回来,你有这份心就行了,何必计较东西?”
说到这里,江氏就把陈澜和杨进周的手按在了一块,面上露出了满意欣慰的笑容:“看着你们两个和和美美,看到咱们家蒸蒸日上,比我得什么礼物都高兴对了,说是今天预备了烟花对吧,走,一块出去到后院看热闹,让他们预备放起来”
老太太既然发了话,柳姑姑自是抢在前头出去知会,陈澜和杨进周则是服侍江氏换了皮靴子,随即才一左一右扶持了往外走。到了正房门口,陈澜又接过了小丫头递过来的斗篷,先给江氏穿好,自己才罩在了身上,待看到杨进周也穿戴完毕了,这才一块出了房门。这会儿早就有预备好的两乘轿子等在了外头,就连刚刚出去吃酒的庄妈妈也到了。
陈澜只哄着江氏上去坐好,自己却执意不肯坐,于是打发了另一乘轿子,只拉着杨进周的手,两人肩并肩地跟在轿子后头,两只手自然而然地合在一起。待到了后院,见是那边已经扎好了烟花架子,旁边的小亭边上已经围好了青幔帐,一行人一进去就发现里头暖意融融,丝毫没有外间那种寒风刺骨的感觉。
“节俭了大半辈子,今晚上也奢侈一回。这都是我让庄妈妈安排的,就在这儿守岁”
所谓的奢侈,不过是说那围着的青幔和里头摆放的熏笼和炭盆,这点开销对于今年结余不少的镜园来说,自然是绰绰有余。因而陈澜一听这话就笑道:“母亲,一年才过一回年,要是这就说成是奢侈,那满京城不知道要多少奢侈人家呢。”
“哎,其实也是皇上说,正旦新年是大节,且皇后娘娘百日丧期已过,故而官府民间都不禁爆竹烟火,所以才有如今的热闹……”
听到这话,陈澜忍不住双掌合十默默祷祝了两句,随即就眯起眼睛静静听着夜空中数之不尽的爆竹声烟花声。很快,下头就送了瓜子花生之类的坚果攒盒,并水晶饺之类的热点心,一家三口坐在上首,庄妈妈和云姑姑柳姑姑几个则是聚在下首,再加上一帮伶牙俐齿的大小丫头,竟是好不热闹。如是也不知道说笑了多久,当外头终于报说,是护国寺敲响了迎新钟的时候,陈澜便抢着窜起身来,大声吩咐道:“到时辰了,快,放烟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杨进周就上前在她的肩膀上搭了一件厚厚的鹤氅,紧跟着四面青幔尽去,就只见那早就搭好的烟花架子爆发出了无数绚丽的色彩,点亮了漆黑的夜空。
刹那间,火树银花,璀璨绚烂。
第一卷 京华侯门 第三百四十九章 入宫,高升
第三百四十九章 入宫,高升
正月初一的正旦大朝会,素来和冬至齐名,哪怕是平日特旨免朝的高官们,这一日也必得全副礼服上朝。而对于命妇们来说,如今后宫太后皇后先后崩逝,大多数人便省了这一趟奔波,唯有那些和后宫嫔妃沾亲带故的勋戚贵妇们,在这一日能够获准进宫拜见。
因而,江氏倒是不用大冷天地一大早进宫,陈澜却在前几日就得到了讯息。这新年一大早,杨进周入宫上朝之后没多久,咸阳宫皇贵妃就派了两个太监和一乘轿子来,将已经梳妆打扮预备好的陈澜接进了宫里。在进入正殿之前,陈澜还瞅见前院西配殿中似乎有人等着,只没来得及瞧分明就已经到了正地方,竟是没通报就直接让她进去了。
和从前病怏怏没精神的样子大不相同,如今大约是心情好再加上细心保养,皇贵妃朱氏瞧上去脸色红润,人竟也丰腴了少许。拉着陈澜先是寒暄说笑了一阵,她就打发了身边人出去,这才轻声说道:“前几日皇上曾说过,宫中还有好几位小皇子和公主失了生母。我膝下荒凉,不若挑一个养着,也好解解寂寞。我昨天选了一个才三岁的小公主,皇上很高兴。”
“娘娘这般善解人意,皇上自然是高兴的。”皇贵妃如今不再是从前那患得患失的光景,陈澜自也打心眼里高兴,“祖母要是知道娘娘有了个伴,也必定会替您感到欢喜。”
“还不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不是我的终究就不是我的,娘家后继有人我如今既然指望不了,挑个小皇子只是惹祸罢了。武陵伯夫人之前来过,我已经严词训诫过了她,只听不听得进去就不知道了,所以眼下我也懒得再见她。倒是你……要不是皇上对我说,我真想不到,那时候那么危险的时候,你竟有那样的勇气,怪不得你三叔那些小伎俩全都没得逞。他一走,这下子姑姑也能过上好几年的太平安生日子,我还真得谢谢你”
陈澜早知道祖母朱氏和皇贵妃亲近,此时听到这话,自然也是笑了起来,只却婉转岔过。闻弦歌知雅意,皇贵妃也就不再纠缠这话题,而是索性吩咐宫人去取了刚刚御酒房送来的杏仁露和御膳房送来的松仁饼,再加上林林总总其他各式各样的零食小玩意,竟是把陈澜当成了孩子似的。陈澜一样尝了一丁点,自是赞口不绝,可不料想皇贵妃竟是当即冲着那掌事宫女点了点头。
“把这些每样都包上一些,给杨夫人带回去。那杏仁露装瓶,就用皇上之前赐的那个玻璃瓶……”
“娘娘”陈澜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推辞,就发现皇贵妃转头看向了自己。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你如今都不缺,用这些表心意也俗气了,横竖你还是孩子,这些点心吃食应该是喜欢的,那就每样带些回去,也让你婆婆尝尝。宫里的人就是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把你当成晚辈,断然不会有别的想法。”
皇贵妃如此说,陈澜想了想,也就不好意思地谢过了,只看着那左一盒右一盒,最后一个三层食盒竟还装不下,她顿时有些汗颜。陪着皇贵妃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宫女又把小公主领了出来,她见是小丫头虽瘦小,却眉清目秀,只形容之间有些怯怯的,于是见礼后便有意无意地逗了一会儿,浑然没注意皇贵妃看着她时那略带叹息的目光。
“娘娘,端福宫贵妃娘娘使了人来,说是听说杨夫人来了,想请过去见一见。”
就在陈澜觉得盘桓的时间略长了些,预备告退的时候,外间突然进来了一个宫女,行过礼后就道出了这么一句。颇觉得意外的她看了看皇贵妃,见其也是微微一怔,她就明白这突然插进来的一档子必定是别有目的,不觉踌躇了起来。
“端福宫贵妃派来的人在哪?让她进来说话。”
皇贵妃吩咐了这么一声之后,那宫女立时出去,须臾就带着一个中年太监进来。那中年太监跪下磕了个头,随即就顺着皇贵妃的问话毕恭毕敬地说:“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从前那桩事情承蒙杨夫人提点,一直不曾当面道谢。如今贵妃娘娘心境好多了,又正巧听说杨夫人进了宫,所以便想请去坐一坐,只一会儿就好。”
话说得虽好听,但皇贵妃朱氏也是久经沧海的人,闻言眉头一挑,长长的丹蔻轻轻一弹扶手,随即就慢条斯理地问道:“贵妃那儿,如今可是有客?”
那中年太监顿时一噎,好半天才头也不抬期期艾艾地说:“是……是罗淑人和阳宁侯府五小姐在。”
听到这里,皇贵妃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冷笑道:“既然还有外客,这会儿见杨夫人也未免实在是不方便。再说,本宫还要留着杨夫人说几句体己话。你回去对贵妃说一声,等吃过午饭,本宫再亲自送她过去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中年太监顿时无可奈何地磕了个头起身。一旁的陈澜看着他那哭丧着脸的样子,心中不觉一动。尽管她对三叔陈瑛深恶痛绝,可是,毕竟那边罗姨娘还要在阳宁侯府生活许久,陈汐也至少得等上两年多才能出嫁,成日在侯府里头,朱氏陈衍和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因而她思量片刻就轻轻拉住了皇贵妃。
尽管陈澜什么也没说,但皇贵妃瞧见她那微蹙眉头的表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嗔怒着瞪了一眼过去,她最终还是开口叫住了那中年太监。
“罢了,既是贵妃要见,本宫先让一会儿给她也没什么要紧。瑶芳,你送杨夫人去端福宫,到时候再把人给本宫送回来”
闻听此言,那已经到了门口的中年太监顿时大喜,慌忙赚回来连连磕头,这才弓着身子在前头带路。陈澜见皇贵妃派给自己的竟是之前那个掌事宫女,知道这必是担心自己被人欺负,心里自然更加感念。一路到了西二长街头里的端福宫,才一进前院,她就看到一个人影敏捷地往正殿冲去,随即在门前高声嚷嚷着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好几个宫人就迎上前来。
面对这样的大阵仗,陈澜不觉也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就被她们簇拥着入了正殿。尽管不是第二次见罗贵妃,但相比头一次的盛气逼人,后一次的失意憔悴,如今的罗贵妃瞧着虽有些瘦,但整个人的情绪平和,见着她竟是露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来。而相比之下,反倒是罗姨娘更显苍老瘦削,就连陈汐也比小年那会儿憔悴得多。相见之后,罗贵妃略说了几句闲话,就把伺候的人都遣开了去。
“侯府的家事,我这个外人不想管也没法管,而且刚刚汐儿也死活劝说我不要派人去咸阳宫。只是,毕竟是和我一块长大的姐姐。今天请了杨夫人你来,确实不那么妥当,所以我之后自会去向皇贵妃赔礼。我只是想请你和阳宁侯太夫人说一说,留了罗淑人在家中,不要让她随阳宁侯上任。”
若是罗贵妃提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亦或是以势威逼,陈澜自然不会买账,可是,罗贵妃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件事,她立时往一旁的母女俩打量了过去。见罗姨娘脸上虽敷着厚厚的脸,却能看出某些痕迹来,而陈汐扶着母亲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她立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贵妃娘娘放心,我一定会向老太太提一提。老太太年纪大了,二叔二婶身体也寻常,罗淑人是朝廷册封的诰命淑人,三叔不在,留下服侍老太太自然是应当的。”
罗姨娘刚刚还是心里七上八下,闻听此言顿时如释重负。倘若不是一旁的陈汐一把扶着,她几乎整个人瘫软下来,即便如此眼圈仍是微微红了。而罗贵妃亦是松了一口大气,留下陈澜说了又一阵子闲话,方才应了陈汐的言语让她送人出去。等屋子里没了外人,她才站起身绕到罗姨娘身边,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想哭就在我这好好哭一场从前那回你入宫劝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见罗姨娘突然失声痛哭,罗贵妃捏紧了帕子,一时想到了自己身上,眼睛里不知不觉也流下了两行清泪。虽说淮王什么都供了出来,可是那个龙泉庵主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纵使将其碎尸万段,又怎么能够换回自己的爱子,自己最大的希望?
尽管送出端福门也就够了,但陈汐鬼使神差地沿着西二长街送出了老远。直到咸阳宫转角,见陈澜停了下来,她才突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语气艰涩地说:“三姐姐,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又不是难事……三叔是年后上任吧?若是能熬就算了,实在挺不过去的话,不若请贵妃娘娘对威国公夫人说项一二,你们到威国公府避一避。”
陈澜说得诚恳,陈汐却凄然摇了摇头:“还有二哥和五哥,总不成四个人都去人家那儿躲避吧?就为了前几天平江伯登门的事,爹就发了大脾气,更不用说这几天还有许多不好的消息。襄阳伯远行在外,今天若是那边送了年礼来还好,要是不送,指不定他又有所迁怒……总而言之,你能帮忙留下姨娘在京城,我心里感激不尽。”
握着陈汐那冰凉的手,见她丝毫不曾提陈瑛为何会去甘肃,陈澜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陈瑛那样阴刻无情的人,却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儿……这老天爷真是作弄人
眼看陈澜早早回来,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皇贵妃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左右打量确定绝无损伤,又拉着悄悄问了好一通,得知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她才总算是放下心来。她早就过了事事争先有仇报仇的年纪了,听说陈澜答应了罗贵妃,不禁也叹了一口气。
“也好,姑母连汀哥儿都养在身边,只要她罗姨娘安分守己,想来也懒得理会那么多,留着就留着吧。我倒真没想到,这陈老三竟然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攀上了罗家,他能像现在这样又是袭爵又是重用?人一风光就忘了本,怪不得皇上再容不下他”
陈澜自然也是心中嗟叹,只却懒得在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当即也就说些别的。原是要早些告退回家,她却终究拗不过皇贵妃的强留,可才用了午饭,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她正心头纳闷,却见有人匆匆进门,报说是周王来了,她这才恍然大悟。
不一会儿,周王就一阵风似的撞开帘子进门,笑嘻嘻地冲皇贵妃行过礼后,就盯着陈澜左看右看,最后便眉开眼笑地说:“好妹妹九姑姑和妹妹在娘娘那里,让我来请你过去。”
说完这话,他就转向了皇贵妃,竟是有板有眼地又深深一揖:“娘娘说,本来要亲自过来的,可不能丢下九姑姑她们,就让泰堪来皇贵妃娘娘这儿请客人。”
皇贵妃看着憨态可掬的周王,一时也笑了。招手吩咐他过来身边坐下,吩咐了宫女拿点心吃食上来,见周王二话不说就动手抓了一块糕吃,她不禁笑得更欢了,又冲跟来的季氏道:“既是郡主来了,要见杨夫人也是正理,随便派个人传讯就罢了,何苦让周王亲自跑一趟?”
“是殿下自己听说杨夫人来了,一心要过来,郡主也在一旁说到皇贵妃娘娘这儿没什么打紧,殿下入冬了就猫着不动不好,该多走走,所以才让妾跟着来了。”季氏偷觑了陈澜一眼,又陪笑道,“娘娘也说,夫人毕竟是您请来的,让殿下走一趟,他面子大些,您总不会不答应。”
“好啊,敢情贤妃是知道泰堪的面子大,这才特意让他出马”
皇贵妃见周王一口气吃了一块海棠糕两块杏花饼,而且吃得干干净净一点碎屑不留,打趣了一句就对陈澜道:“也罢,你干娘既然在长乐宫,你就过去坐坐,正好省了多跑一趟西苑。对了,再帮我捎带些东西过去……”
陈澜一一笑着答应了,等出咸阳宫的时候,后头竟是多了四个手拿东西的小太监。周王自然不管这许多,虽是拉着季氏的手,却一路走一路冲陈澜说个不停,既有埋怨陈澜进宫少,杨进周不来看他,也有炫耀如今的蹴鞠大有长进,父皇也常常夸奖。陈澜看着他那张圆圆的阳光灿烂的脸,突然觉得他的先天不足也并不是全然坏处。
至少,他自己是快乐的。
一进长乐宫东暖阁,陈澜就看到了懒洋洋半躺在炕上的宜兴郡主,一旁的张惠心正用气恼的目光瞪着自己,而陪坐对面的武贤妃则是微微颔首,脸色和蔼得紧。她正要上前行礼,结果却不防张惠心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随即气咻咻地说:“我那会儿担心的不得了,就想寻你好好问问,结果你倒好,闭门谢客上门的人打听不到什么不说,我那回亲自过去,你又知道和妹夫猫到那儿快活去了,大过年的还不来见我和娘”
陈澜冷不丁吃这兴师问罪,再加上张惠心那手下也不是轻的,竟是直接找上了她那腰眼里和咯吱窝,吓了一跳的她不敢碰着身怀六甲的宜兴郡主,只得赶紧躲到了武贤妃后头,又举起双手求饶道:“好姐姐,又不是我想闭门谢客,还不是怕招惹麻烦?再说了,你那回上门又没有报名,我哪知道你曾经来过。至于今天,我原是想赶得及就去一趟西苑的,谁知道你们竟是自个来了”
“惠心说得好,我们再不来,天知道你还要借休养的借口逍遥到哪时”
宜兴郡主嗔怒似的瞪了陈澜一眼,这才招手叫了她过来,拉着手看了看,却冷不丁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继而就笑道:“你从前那般纤弱无骨的样子,如今壮实多了。只瞧这脸上的肉,我就知道你这几天定然没少补可别贪心吃成个大胖子,回头你婆婆和叔全又悔之不迭……找你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些天不见你,我又在宜春馆那个地方几乎憋死,没劲透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陈澜见宜兴郡主竟是这般说,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娘可是因为干爹不好随便进宫宿住,所以觉得寂寞了些?”
“你个丫头,竟打趣起了我来”宜兴郡主虽喝了一声,人却慵懒地又躺下了,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你这几天是天天有人陪,我是成日里见不着人,自然百无聊赖。而且还有人非要一个招呼不打就下什么册封的旨意,自己却不露面,你干爹人又不在,害的我这口气没地方出,真是闷透了”
一旁的张惠心冷不丁咋咋呼呼地说道:“娘可是觉得册封的礼制太麻烦了些?哎,这都说了等您怀住了四个月上下再行礼,而且听说也不是不能简化……”
“简化?这都是国朝初年定下来的礼仪,简化了之后,回头又有人挑刺说礼仪不够隆重,究竟不是正牌长公主之类的话……我是无所谓,你皇帝舅舅少不得大发雷霆他就是不让我消停,这名头又不是非要不可,争什么闲气……”
怀孕的人原本就比平常焦躁,更不用说宜兴郡主这说风就是雨的个性。一时间,屋子里其他人连个插嘴的空都没有,就听着她在那儿滔滔不绝。陈澜几次目视武贤妃,都只见她含笑在一旁对小宫女吩咐事情,而周王则是自顾自吃东西吃得正高兴,张惠心司空见惯似的在那打着一个络子,唯独她一个人没事干。显然,只有她对如今宜兴郡主的啰嗦做派不熟悉。
好在就在她有些耐不住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了一声叹息:“九妹,这进封的大好事情,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折腾?”
“难道不是?”
宜兴郡主没好气地一抬头,见是皇帝进来,这才挪动着坐直身体,可下一刻见大家齐齐起身行礼,她是怎么都赶不上了,索性也就不动了。待到皇帝坐下,又无可奈何地瞧着她,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皇上,这一次的事情别人都只是小小的犒赏,只我这一头异常显眼,这又是何苦?传扬出去,少不得有人抬出当初太后拒绝给我长公主封号的事情来”
“朕可没有那心思和已经过了世的母后赌气。”
皇帝淡淡笑了笑,冲武贤妃微微颔首,见武贤妃心领神会地起身去拉了周王,张惠心和陈澜也跟着站起身要告退,他便出声叫住了陈澜:“阿澜,你且留一留,朕还有话对你说。”
陈澜闻言一愣,但还是依言留下了。待到门帘在身后落下,她不禁颇有些疑惑,闹不明白为什么此时会唯独留下了她来。然而,皇帝下一刻说的话,立时就让她愣住了。
“封了长公主,你哪怕天天入宫,甚至在紫禁城之内择个地方住下,就不用只在西苑里头住,进进出出更方便,御药房的御医也能随时伺候。最要紧的是,打破成例朕杀了一个东昌侯,废了一个汝宁伯,却不是因谋逆,这已经算是打破了一丁点成例,但如今终于是用你的册封破了太后当年驳朕的说法……有的事情开了先例,日后也就方便多了。”
这最后一句话陈澜品味了许久,可还没等她想出个子丑寅卯,皇帝的话锋就突然一转道:“两江那边颇有些不妥,所以朕本是想亲自去一趟,但既是他们反对,就只好让老四再走一趟了。你在江南留下的那些人,如今需要动一动了。另外,阿澜,听说你家婆婆有亲戚从江南找上了门来?”
“啊……”陈澜不防说着说着就绕到了自己头上,愣了一愣就忙点点头道,“回禀皇上,是母亲的嫡亲弟弟,说是从金陵过来投奔的。”她不敢怠慢,将一应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才欠了欠身道,“母亲撂了话说是请人今天过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家里相见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外如是,想来你婆婆、叔全还有你,都体会至深了。”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继而就说道:“既是阿谀奉承前来送礼,却又在德州停住了观风色,继而竟是只拆出了一半送上来,足可见根本不是诚心,畏叔全权势而已只不过,眼下他们大约还想着即便得罪了人,也现管不到他们头上,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既如此……那朕就索性成全了他们。放了你家叔全镇守两江总兵,你说如何?”
此时此刻,不但宜兴郡主大吃一惊,就连陈澜亦是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母女俩你眼看我眼,竟是谁都没开口答话。
第一卷 京华侯门 第三百五十章 大智慧,真亲情
第三百五十章 大智慧,真亲情
老爸再次胃出血了,这几天也许会更新不那么正常,求安慰,55555……
西苑玉河桥。
与宜兴郡主同乘一座暖轿,这对于陈澜来说还是头一次。只不过,这抬轿的太监显然经过严格训练,一起一落极有规章,人在其中只觉平稳不觉颠簸,再加上宜兴郡主有意打起了帘子,两人出了乾明门就一路观赏西苑景色,倒也惬意。只母女俩心里全都搁着皇帝说的那前后两件事,因而兴致都算不得高。
看着窗外那一片萧瑟的琼华岛,宜兴郡主突然开口说道:“可是想不通?”
陈澜先是一愣,随即看了一眼后头的一个轿夫。即便明白这些人就好比聋子哑子,可也不能担保这些谈话不会呈报给特定的人,她不得不加了几分小心。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娘,那任命倒也没什么……可是,这武将出镇在外,家人历来不是要留在京城的吗?为什么我……”
“江南是什么地方?”宜兴郡主微微一笑,见陈澜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她这才笑道,“一等一的风月之地,不带家眷的官员,到了那地方不是放纵他贪恋花街柳巷么?两江总兵一向是带家眷上任的,这又不是宣府大同辽东这样驻扎铁骑大军的前沿,那些军马不是为了防内乱,就是为了防着南京宗人府看管的那些闲人,总共不过三万,称得上精锐的差不多是一万,难道当总兵的还能从那边起兵造反?”
“娘,那两个犯忌的字您也说得太利索了些……”
见陈澜竟是冲自己皱了皱鼻子,宜兴郡主便笑着一摊手道:“我口无遮拦惯了,他们不会连这种话都往外瞎传,再说这原本就是事实。其实,江南气候比北方潮湿,利于妇人养身,让你过去,这是缘故之一。至于另一点嘛……我从前留下的一些人手,你不妨帮忙留心一下。”
“咦?”
陈澜闻言一愣,再去看宜兴郡主时,只见她又恢复了之前那淡淡的笑容,却是再也绝口不提此事,她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过了玉河桥,前头就是灵星门,再往前则是西酒房西花房之类的内官衙署,经过的人虽多,但全都会垂手低头退避到一旁让这轿子通过,因而倒也走得并不慢。直到沿着中间一条南北夹道往北走了一阵,人才渐渐少了。
“娘,咱们这是往哪走?仿佛不是宜春馆的方向?”
“我带你去内校场外头转一圈,让你看看你家叔全之前过得什么日子。对了,淮王就关在司礼监经厂后头的那座广安殿。他这一回自作孽,等过了年节之后,大约就要转到太祖孝陵去。皇上虽不想再杀儿子,可也不想再看到他,只可怜了李淑媛……”
按照淮王之前做的事情,换成普通人就是死十次也够了,可如今却能逃得一条活路,陈澜甚至不用细想就明白皇帝此举的无奈。已经死了一个吴王,又发配了一个晋王去谒陵督造皇陵,倘若再把这么个儿子直接赐死,只怕京城震动更大。为今之计把人远远发落出去,等过上两三年,京城兴许就会忘了这么一个人,到时候处置比如今直接杀人动静小多了。
因而,当路过那广安殿时,她不禁有意多看了两眼。可就在这时候,那边却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喧哗,不一会儿,就只见一前一后两个小太监发疯似的朝这边冲了过来。见此情景,她一下子就伸手攀住了窗口,心里突然生出了某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停轿”
宜兴郡主高喝了一声,还没吩咐什么,侍立在轿子边上的大丫头龙泉就立时朝那两个小太监迎了上去,须臾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到了轿子窗口处轻轻弯下了腰。
“郡主,是李淑媛……李淑媛被打破了头……郡主您要不要去看看?”
“那个混账小畜生”宜兴郡主不用追问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时竟是握拳狠狠砸了一下面前的小桌板,旋即就抬起头说,“你和纯钧一块过去,赶紧把李淑媛送回去,再去御药房请了御医去看。然后传我的话,广安殿四周警戒加倍,送饭等等全都从窗口递进去,不许一个人进屋和他说话。不吃拉倒,饿死算数”
听到后头这极其彪悍的八个字,陈澜忍不住盯着宜兴郡主看了好一会儿,及至龙泉答应着走了,她方才冲自己的干娘竖起了大拇指。
那样色厉内荏的家伙,只怕谁都不在乎了他,他反而能消停下来
见陈澜这动作,宜兴郡主却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没年轻时那种脾气了,否则就算这会儿是双身子,我也非过去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想当年哪怕是五哥那样飞扬跋扈的人,也吃过我的巴掌,好汉……嗯,好女子也不提当年勇了”
这最后一句感慨终于把陈澜逗得扑哧一笑。只是,面对宜兴郡主那怅惘而又悠远的笑容,她却再一次确认,她面前的这位干娘是与众不同的。
不多时,轿子便重新起行。外头仍然不时传来叫嚷的声音,中间仿佛还夹杂着淮王的怒吼,但很快就听不到什么声息了。四周恢复了平静,只有轿夫平稳整齐的脚步声,亲随们跨刀和搭扣的撞击声,侍女们地环佩叮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再加上轿子中的宜兴郡主没说话,陈澜竟是渐渐生出了几分困意。直到发现宜兴郡主突然向她招了招手时,她才眨了眨眼睛,靠着小桌把脑袋凑了上去。
“龙泉庵里搜出来的东西,昨日都呈送到御前了。谁也没想到,那里竟然有一个密室,保存着不少国朝初年的东西。其中就有楚国公的《甜水歌》亲笔,恰是和你背的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陈澜自然而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怪不得头一次和娘一块去时,龙泉庵主就曾经挑起某些话头,话说得隐晦得很,就连那天晚上也是……”
见陈澜说着说着,就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宜兴郡主便拉住了陈澜的手,又体谅地拍了拍:“她那是别有用心,有意和你沾上关系,皇上哪里会不知道。你又不是我这样走南闯北不安分的人,从前就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千金,就是往你身上泼那些脏水,也得有人信才行倒是那里头收集的楚国公旧物极多,皇上翻了翻,正好在场的我也翻了几本,最后终于打消了毁弃的打算,说是在乾清宫单独辟一间稳妥的屋子保存。”
打从三叔陈瑛被调肃州的文书下达之后,陈澜就知道,这事情应该再牵扯不到自己身上。然而,此时相比宜兴郡主那明确的安慰,却反而是楚国公遗著能够留下,让她更松了一口气,但如释重负的同时,一股说不出的明悟又生了出来。
想来,如今去开国已远,皇帝再也不觉得那位开国功臣还会留下什么影响,相反那些遗著也许对如今的盛世有用,这才把所有东西留了下来。
“太祖实录并未明说楚国公是被赐死,只说了仰药自尽,再后来因公主之子病故,于是自然谈不上承继,这一支爵位就此除了。所以我倒是对皇上建议,去岁以来,朝廷杀了一个侯爵废了一个侯爵,死了一个阁老,牵连无数文武,如今之计,不如对永熙以前被废除的那些勋臣贵戚以及被贬的文官加以恩赦。只要还几个爵位回去,再用几个流官子弟,则天下称颂,之前那些沸沸扬扬的风声自然可以全部压下去。这其中,将楚国公配享太祖便是第一条”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遽然动容,钦佩之色溢于言表:“娘这一个条陈,虽不能说恩泽天下,但要说安定人心,此举着实无可比拟”
“尽往我脸上贴金不是?”宜兴郡主亲昵地一弹陈澜的鼻尖,随即笑道,“还不是因为你从前说,有人想的是抹黑皇上,所以这才提醒了我。我已经打算这些事情很久了,但一直到此次事了才提起。那位庵主是秦王郡主,有这样的能耐也不算太奇怪。要消弭此前的影响。唯有如此,毕竟江南的不少书院里头,仍供奉着楚国公……你是不是觉得,这不加恩平民,反而是在官场做表面文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些?”
“娘说的哪里话。”这会儿说的不是刚刚那种极其要紧的言语,陈澜就少许挪开了些,两只手却仍搁在桌板上,“其实要真正的加恩黎民,第一是免赋税,奈何这是上令,若下头不实行,百姓半点享受不得,反而平白亏空国库。所以,如今每年蠲免受灾之地的大半赋税,再贷以种子耕牛,这样还更有效些。更何况……”
史书从来都是百姓写的……平等这两个字,什么时候曾经做到过?
乾清宫东暖阁。
面无表情听完了广安殿发生的事,皇帝却未出只言片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打发走了那急匆匆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只有贴身服侍皇帝写字的成太监才能从那墨迹淋漓的字纸中发现,皇帝心中蕴藏了多少怒火。因而,待皇帝写完字之后,他亲自守着火盆一张张烧了那些纸,末了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正月初一这年节素来是走亲访友的正日子,因而一大清早杨进周上朝,陈澜进宫,但络绎不绝的送礼人几乎就不曾断过,仿佛是要把镜园前些天闭门谢客那缺口全都补上来。江氏起初还打点精神见见,到后来就渐渐不耐烦了,索性把陈澜留在家里的云姑姑和柳姑姑差出去应付。直到得知十五弟江柏来了,她才吩咐把人请到了小花厅。
当年出嫁时她已经及笄,幼弟却才只五岁,相对之时自然不会出现什么抱头痛哭,更多的是尴尬无言。等到度过最初那种没话找话说的状态,两人之间的交流才总算是顺畅了一些,可更多的是沧海桑田的唏嘘。只当江柏小心翼翼再次提出在京城定居的事情时,她才收起了那种别后重逢的感慨,沉吟着没有说话。
“老太太,老爷回来了”
得知儿子回来,江氏心头一松,顺势吩咐了把人请进来,随即就冲着江柏说:“如今全哥娶了媳妇,家里的事情我也撂开手不管了,全是交给他们。你既是之前就见过了